点石医派
◎作者: 弟子致诚
导语:传统医学理论中,“火”被视为维持生命活动的核心能量,具有温煦、推动、生化等重要功能,而二分法之君相二火为人熟知,但三分法之说,较为少见,现试从中医与道家相关经典理论浅述之。
二分法中,君火以明,相火以位,黄老学说中之君主,本就应南面而立,无为而治,以此认识人体亦如是,心为君主,火为少阴,垂拱内敛,以使外阳,心火需清灵静藏,方可归根复命。君主不妄加干涉,即为“主明”,故《灵兰秘典论》云“主明则下安,以此养生则寿,以为天下则大昌”,可见无论《道德经》与《内经》,理承一脉,都推崇清静无为,把活都留给相火干,古之丞相,今之总理或首相,是实际执行者。相火少阳,微温生发,以此养生则柔,以为天下则和,少阳本身就是生发生长之欣欣生机,又不过热,生而不过,长而不恃,对人来说就是最好的状态,此即“君火以明,相火以位”。再举一例,君火为房中灯火,相火为炉中灶火,灯火高悬照明,静而看似无用,做饭还得靠相火炉灶,但如灯火不明,在屋里什么也干不了,此或稍能譬喻君相有别之意。笼统而言,全身除君火以外的阳性作用都由相火实现,比如所谓肾中龙雷之火,一点真阳,正应“相火以位”,若脱离则失其位而致病,脾阳也是同类。师父在饮食过凉伤心、过饱伤脑中讲胃消耗的是君火,其实是因为胃贴近心臟,心包又与胃相别通,所以吃凉必然损及心包相火,进而影响心君,内关穴应用之理即是明证。
二火既别,三火何来?最早提出三火论者,是道家典籍《灵宝毕法》,说“心为君火,膀胱民火”,唐至宋内丹学派成熟,《钟吕传道集》进一步明确“心为朱陵府,谓之上昧君火;肾为玄冥府,谓之中昧臣火;膀胱谓之下昧民火”,此即三昧真火,而君臣(亦即相也)民三者,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火理论体系。从理论来说,丹家提出民火,是以膀胱气化功能蒸腾水液,进而推动肾中之液变化为气以上交于心,实现水火既济,但医家往往把膀胱气化所需之阳统归为肾气,虽有论述,但也很少,《医理真传》曾提到“膀胱之气,名为民火,以元精化民火”(看来只有火神派关注火,但郑钦安并不是那种“所谓的”火神派,其书阴阳均理,非后世只用附子之辈,他也是一位有道家传承的实修者,其师父刘沅人称道冠儒履佛袈裟,川西夫子刘止唐,医理修行俱佳)。而在实修功法的传承中,五行相运至肾必先过膀胱再回下田,这说明了丹家在实证过程中确实发现膀胱中本身就可能存在一种相对独立的阳气并且非常重要,即民火上升,助肾生气,臣火上升,以交于心,正如《钟吕传道集》所说“膀胱谓之下昧民火,提动机关,金龟吐焰,则无乎不升”。所以尝试从医理中进一步探索膀胱之火的重要性是应有之意,而吾师柏杉公所创气血水神辨证,即可从中推知一二。
气血水神辨证,补充了历代医家多论气血而少言水神之缺,因为对于人体的认知,单纯从理论推导出的结果是弱于实修者的直接感受的。师父提出水占人体之七成,很多疾病从水分去调节一下反而事半功倍,也是实践检验过的结果。反过来从理论而言,亦能得到佐证。水液运化,虽以肺、脾、肾为主,但实际上直接储存并代谢水的最大器官,是膀胱,《灵兰秘典论》曰“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而本篇中其余脏腑除了三焦之外均没有提到水液,“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三焦是通路,而膀胱更强调气化。就二者关系而言,《针灸大成》“纳干法”言“三焦亦向壬中寄”,可见膀胱为主三焦为从,而《灵枢本藏论》曰“肾合三焦膀胱,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应”。其中肾与三焦相别通,与膀胱相表里,肾中相火游行三焦,又与膀胱民火相呼应。三焦膀胱又成一小整体,分而言之,三焦应腠理,膀胱应毫毛,可见此二者不仅在内运水化气,亦在外主表防卫,尤其膀胱应毛即表,就与伤寒六经体系之太阳相呼应。
进一步从伤寒体系而言,太阳寒水,以应太阳膀胱,太阳病篇是六经篇幅中最长的,因其是全身最广大敷布之阳,膀胱经也是全身循行最长之经络,又是人体第一道藩篱屏障,出现的疾病与变化也多。所以厘清太阳病,明了营卫、腠理之细节,就能理解人体的一大部分,中医圈有俗语言“会治感冒就会治大部分疾病”甚至“会治感冒就会治肿瘤”,这其实就是知病由之来而反之去的道理,即“里邪出表,阴病转阳”。而本证经证腑证变证坏证中,涉及水证者有一大部分,因为太阳寒水,标为太阳,本为寒水,中见少阴,本身涉及小肠、膀胱、心、肾四者,其中本为膀胱寒水,所以太阳病,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膀胱病或寒水病。正常状态下,膀胱阳火气化,卫出下焦,宣散于上焦,敷布体表,卫外为固,是最广大之阳即太阳。当代名家胡希恕胡老讲道,“阳气即是津液”,很多人不解,其实描述的就是卫气化生于下焦膀胱真水中并与之相互伴行相互转化的状态,气与液,实为一也。师父也说,“人体中的水是以气化状态存在的”,曾用他小时候看杀猪时检视猪膀胱为例,可见其理眼目也在膀胱与卫气,与胡老理致相同。这也是六气中寒水与太阳相配之原因,非太阳不足以温化寒水,唯有民火才可以蒸腾气化。而病理状态下,外邪风寒侵袭,同气相求,寒水过度,太阳不得温煦,卫气难合营气,则现太阳病,表证不解进一步影响经、腑,出现蓄血蓄水,误治误下更伤阳气才会累及少阴心肾之阳。所以太阳蓄水在膀胱时,只伤及民火,以苓桂剂治之,更深一步伤心肾之阳,才以附子剂治之,从五苓散至真武汤的变化,需细加玩味。再从整体看,太阳病篇以桂枝为主,少阴病篇以附子为先,深浅之别,不言而喻,以此观之,膀胱之火与肾之火,确实有所差异。
而五苓散为太阳蓄水主方,师父参考结合苓桂术甘汤等其他苓桂剂而加减创立神效五苓散,基本可通治大部分水病甚至其他疾病凡涉及水分者,其原因即与太阳范围之广、膀胱民火之要有关。从另一角度而言,寒水需最广大之阳太阳的敷布,譬之一国,最多最广大者,民也,岂不正应其象?民病多则太阳病多,民病多则水病多,岂不正应当代人长期表证携带痰饮水湿病之状?故吾师曰水病在所有疾病中有三成多,深以为然也。而民之于国,对比君臣来说,轻重之别,先贤早有论述,可细思之。
总之,本篇探讨并不是要把膀胱之阳火独立化,完全脱离肾的作用,这是不严谨的,也并不是为了夸大其重要性,就如上文《本藏论》所说“肾合三焦膀胱”,民火必然要受肾火肾阳亦即臣火或相火的影响和制约,或许目前可以这样总结:民火显于膀胱,但与肾相关,先天元阳是民火的来源,膀胱是民火发挥作用即气化的根本场所,民火本身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其病则影响太阳卫表、水液代谢等多个方面,治则以苓桂为主,是里病、水病出表的关键步骤。而更深入的探索膀胱本身的功能和作用,以及在人体气化周天中的节点, 能让我们对营卫运行、太阳病、表里病、水病甚至很多疾病的发生发展过程有更深的理解,正如《灵宝毕法》中所言“人身中以一点元阳而举三火,三火起于纯水众阴之中,三火以元阳为本而生真气,真气聚而得安,真气弱而成病”,与学者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