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石医派
◎作者:弟子杨权军
导语:一个装满凉水的带盖子水壶,壶盖就像舌头,如果壶底不加火,加多少凉水,甚至加冰块到壶里,壶盖(舌头)也是干的。但只要把壶底加火一烧,烧开了水蒸汽往上一润,壶盖就湿润了。
师父在治病时,总会向患者详细交代注意事项,叮嘱患者注意饮食,戒掉烟酒,减轻思想包袱,同时加强锻炼以增强体质。若患者能做到这些,病情自然会减轻许多。
之后,再仔细详查病机,审查病因,慎重地给患者开药,秉持着能少开就少开的原则,哪怕少开一味药,也绝不多开、不乱用,而且用药要遵循中病即止的原则,避免让患者过多过久服药,以免损伤患者身体。
师父的核心想法是杜绝医源性疾病在患者身上发生,毕竟医者都是怀着仁慈之心为患者治疗,相信选择行医的人都善良。
讲述下面一例复杂疾病的原因,是想传达师父的一个重要观点:当一个人连500+600这样的运算都会了,1+2自然不在话下;同理,若能治疗复杂的疾病,简单的病症也就很容易应对了。
师门经典病例:乌梅丸病例深度分析
张某,女,68岁
主诉:头部发紧胀三十七年
现病史:患者三十七年前的7月份无明显诱因突发头部紧胀,反复治疗多年无效。
刻下证:头部发紧发胀,头有刷刷作响感,胃胀不消,胃部拎紧样疼,有烧灼感,两胁疼。平素大便干燥,进食稍有不慎即腹泻稀水样便,偶有大便发黏,腰疼,双髋外侧及腹股沟疼,双膝盖冷痛,两足大趾、足二、三趾底部褶皱处疼痛难忍,需定期打封闭针治疗。口干明显,无唾沫,说话时自觉拉不动舌头,说话时感觉嘴里会发出滋啦滋啦的粘声音,易咬到舌头、咬到腮帮子,眼干有泪,右颈胀,头部齐颈汗出如洗,尤其热天不敢出门。咽部有异物感,吞之不下,吐之不出。夜间2-3点钟易醒,难入睡。四肢颤抖有3-4年。面色青黄,舌干红中间有裂纹,脉沉细无力。
既往史:既往有小三阳病史,有高血压、糖尿病史,服西药降压降糖治疗。45岁有子宫侧切术史。



常规分析法(脏腑辨证分析法):
望诊分析:
1、患者面色青黄,有浮肿貌。青主肝,黄主脾。从面色上就能确定这个患者为肝、脾、还有水三方面出现了问题。
2、患者眼神忧郁,说明是非常痛苦的,三十七年间中药、西药、医院、检查,各种办法都已经尝试了,没有效果。治了这么多年,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症候分析:
1、主诉为头部又紧又胀。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紧则为寒,寒则为痛,这个头是紧,那么证明就有寒。胀,证明又有热,光一个头部,就体现出来,里面有热,外边又有寒。
2、第二个症状,胃胀不消。胃里就像勒紧一样的疼,还有烧灼感,两胁还疼。患者原话是热火辣的疼。胃部食少难消,为什么呢?假设胃的真阳要是足,胃阳的作用是消谷,胃热是消谷善饥。而患者是胃胀不消,食少难消,可见这胃里边的烧灼疼痛,这个火不是患者本身真正的阳气,而是客邪,这是邪热,邪热是不能消谷的。
3、胁痛,胁是肝经循行的部位,胁痛定位在肝经。进食稍有不慎即腹泻,腹泻是水样便,偶尔发黏。为什么腹泻?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䐜胀。这就证明这个患者脾阳是不升的,才导致腹泻,水样便很可能患者还有一点点水饮。
4、大便偶尔发黏,黏是什么,黏是湿热。湿热在这里是邪气,不是人体正常的胃阳。
5、患者还有腰痛,腰痛是这个两胁连带着胀的疼的,和两胁是连带的关系,另外紧则主寒,寒则主痛,还有双髋关节外侧疼,还有腹沟疼,这些都是肝经循行的部位,定位在肝经,痛则为寒。
6、两足大趾、足二趾、三趾底部这块疼痛难忍,隔一阵就得去打一针封闭来镇痛,封闭针就是激素掺麻药那种。为什么呢?脚掌底属于阴经还是阳经呢?毋庸置疑,这是阴经,是足厥阴肝经和足太阴脾经的下部。
7、下一个症状:口干明显,问诊时都能听到舌头和腮帮子之间没有唾液发出嗞啦嗞啦那种粘的声音。患者说说话多了根本就拉不动舌头,甚至能咬到舌头咬到腮帮了,可见患者这个津液匮乏是非常严重的。
8、眼干有泪,就是虽然眼睛有泪但是感觉很干,肝开窍于目,这还是属于肝经的问题。
9、头部到脖子的汗出如洗,天热都不敢出门儿。这本质上与《伤寒论》里的记载的“但头汗出,齐颈而还”的大陷胸汤证病机是相同的,因为中焦阻塞着,头为诸阳之会,人体的阳气都往头部会聚,加上湿热之邪在上熏蒸,上边下又下不去,则出现头部汗出如洗。
10、夜间两三点钟易醒,属于厥阴经主时,在乌梅丸专篇里有详细介绍了,这里不再赘述。(详见《宋柏杉弟子笔记:师门精讲乌梅丸》)
11、四肢颤抖三四年,有的人或西医认为很可能是帕金森,中医认为肝主筋,这是有肝风的表现。
12、膝盖冷痛,这是下部还有寒。
综上所述,病机属于既有寒又有热,又有清阳不升,应该还有一点点水饮。病机出来了,属于寒热错杂。总体来说是下部有寒,上部有湿热。
中医证型:上热下寒,兼脾虚肝阴风动
中医治法:清热燥湿,兼益气健脾,兼滋肝阴熄肝风
中医处方:乌梅丸加白芍
药物组成:乌梅30g、细辛10g、桂枝10g、黄连20g、黄柏15g、当归10g、人参10g、川椒6g、附子10g、白芍15g、干姜20g
开方思路:病机出来了后,如果不是开具自拟方,而是要选一张经典方子时的原则,就是能选一张方子治疗就不选两张,因为经方的加减是很困难的,不要加的太多。最终选的方子就是乌梅丸原方,加了一味白芍。
《伤寒论》分析法:
换一种思路,从《伤寒论》的角度来分析这个病机,看看能否切中病机。
厥阴病的提纲: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不欲食,食则吐蛔,下之则利不止。乌梅丸主蛔厥,又主久利。
1、消渴:患者口里干的都拉不动舌头,西医诊断又有糖尿病,并且口服降糖药,又没规律的服药,导致血糖忽低忽高。消渴症状明确。
2、气上撞心:患者胃脘部非常不舒服,胃脘胀且胀到两胁,又胀到腰,中医的“心”的位置指的是一个心下的区域,故气上撞心具备。
3、心中疼热:患者自己描述说心里热火辣的感觉,况且胃脘还疼。
4、饥不欲食:与食少难消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实际上是一回事儿。
5、患者稍吃不慎就腹泻,乌梅丸又主久利。
如果熟悉《伤寒论》的话,其实这个患者就是一个典型的乌梅丸证,原方治疗。
二诊:
患者反馈:吃得非常舒服,说吃了三十多年的药,从来没有吃过这么舒服的药。
中医处置:守方再进7剂。



三诊:
患者反馈:症状再现明显改善,面色红润,口干明显减轻,上下肢颤抖愈,只有紧张时手指偶尔抖动,胃脘痛减轻,腹股沟痛愈,足痛愈,大便日一次,唯干呕,头发胀,吃中药2天停止服用降压降糖药物。
中医处置:守方再进7剂。
四诊:
患者诸症均大幅好转,几无不适,西药全停,空腹血糖在7mmol/L左右。

从这个病例中再次总结应用乌梅丸的场景:
两到三点是厥阴主时,应用乌梅丸,抓住这几大主症:第一,口干;第二,有某一症状在夜里两三点钟加重,第三,脉沉细。最后可以补一个,乌梅丸的面色青黄,就足够了。见到这几大主症直接应用,无论患者是得的什么病都会有效的。
此病例中的有限加减中蕴含的深意:
此病例中为什么师父只加了一味白芍,而不愿意多加?师父说不能因为加减而改变仲景的原意,加错了还不如不加呢。此例加白芍,第一入肝经,第二收敛肝气,第三,能够滋阴熄一下肝风,照顾她的手抖。
此例可能会有不同意见,比如说患者口干都已经干成那样了,没有唾沫,乌梅丸里有干姜、附子、细辛、川椒,这么多的热药用下去,一定会出问题。
师父临床运用乌梅丸多年,对其药性的理解把握极其精准,指出辛辣之味不仅仅能温阳能散寒,辛则能润(金能生水)也是五行生化的必然存在。
还有人担心用了黄连和黄柏这么燥的药会不会出问题。那是因为考虑这个患者是有湿热,如果湿和热同时存在,只有用苦寒,因为苦能燥湿,寒能清热呀。
这种情况就不能选石膏,这种口干绝不能选石膏,如果用了石膏则口干的会更厉害。患者求医三十七载,前医看见她口干口渴这样,用石膏、用知母、用麦冬的大夫还会少吗?
乌梅丸这张方子,不仅仅是温阳,尤其《伤寒论》的方子的药性,不能只按咱们后来学的本科教材常规地去理解药性,需要逐渐在临床摸索和深刻理解。
乌梅丸也是个滋润之剂,绝对不是干燥之剂。就像李桂明老师讲过的一个例子,如果一个装满了凉水的带盖子的水壶,那个壶盖就像舌头,如果壶底不加火,加多少凉水、甚至加冰块儿进入壶里,壶盖(舌头)也是干的,只有把锅底加上火一烧,烧开了水蒸汽往上一滋润,那个壶盖就会湿润了。
最后强调一点,师父经常强调四诊合参,现在好多医生都省略了望诊这一步骤。望诊是非常重要的,望而知之谓之为神,如果能达到望一下就能看清病情了,临床就就很好办了。闻而知之谓之为圣,假如望没望出来,则可听患者的声音,能听出来也不错。
如果望没望出来,听也没听出来,那么就得启动问诊了,问而知之者谓之为工。如果问也问不出来,假如脉诊好,把脉也能把病情看出来,这也没有问题,也是一个很好的大夫。总之,四诊的功夫是一个合格中医师的必备基本功,是临床取得疗效、避免误诊的关键,也需要不断的加强。